十五年前，我租住在浙中义乌市秀禾小区某栋一楼。

二楼住的是本地人，家里平时没人，只一七旬阿婆看家。后来才知道，这房子是她儿子另外多买的。嫌租出去没有多少钱，便让闲居的母亲暂住着。

阿婆很精神，一有空就去一楼后面的风景树空间栽种一些小白菜、葱蒜之类的，纯粹的乡下人做派。好在那时候小区物业不像现在管理得很规范。

每次从批发市场收摊回来，若遇见阿婆，总忍不住要笑笑打个招呼的。阿婆与我皖西老家的母亲动作极像，总是给人一种亲切感。

那年正月初一，不用去看生意摊了，难得的休息日。本来睡的很香，却被屋外疑似哭啼声吵醒。窗外，天刚放亮。正月初一，在任何地方，都应该是个清静的好日子呀！是谁大清早的在屋外像是哭丧呢？抵近窗户细瞧，原来是楼上的阿婆，双膝跪地在念叨？一楼听得更真切，那音调既凄厉又悲婉，跟当地演唱的婺剧哭戏一般。阿婆跪地面前烧着的一堆冥币纸钱，我立刻想到，这恐怕是当地新年祭祀仪式。一般都是老年人迷信这些，多在乡下摆弄，城里从未见过。我们老家也有的，只不过是在年前的腊月就祭拜完毕，也没有像阿婆这般的瘆人哭唱腔调，于正月初一的清早让人唏嘘！感觉富裕的浙中人比我们皖西更注重这些感性认知。

一天晌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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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送给你，能卖就拿去，若卖不掉就当垃圾扔了。”

“谢谢老乡，我拿回去试试吧。”他把东西放在三轮车上，手里依然掂着秤，便朝楼上走。“我上去看看有没有卖破纸箱子的。”

一会功夫，收破烂的无功而返，但见二楼阿婆紧跟在后面，一道下来。收破烂的朝我笑了笑，便推着三轮车走了。

“我一直盯着他呢，寸步不离！”阿婆朝我点点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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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婆的话，我听着很别扭。我也是北方人，这位收破烂的，最起码算半个老乡！

“此言差矣！收破烂也是做生意呀，你愿卖他愿买，他怎么会去偷呢？你是不是被谁偷过呀？就算是被偷过，也不一定是收破烂人偷的！”要不是看她跟我母亲相仿的年纪，我真的：会好好说说她。

阿婆见我说话有点急，也自知理亏，便嘟嘟囔囔说着一些我听不懂的本地话，上她二楼去了。

“你们安徽很穷的。”一个仲夏晚饭后的纳凉中，阿婆跟我老婆拉呱。“以前我们这里有很多讨饭的，一问都是你们安徽人。还有一些小偷小摸，也是安徽人多。我侄子是公安局里的，他经常说呢。”

我坐在旁边听着，心里极不舒坦。我老婆倒是无所谓，“你说的安徽不是俺们那的安徽，俺们那没有讨饭的，也没有啥小偷小摸的人。”

“阿婆呀，你识字吗？”我打断了她们的交谈，插嘴问阿婆。

“阿拉不识字。”

“阿婆你知道淮河吗？”

“阿拉不知道。”

“那你肯定也不知道淮河上的王家坝大坝，更不知道啥是淮河涝灾和蓄洪。”

阿婆是浙中的老年人，关于淮河的涝灾和蓄洪，她一定不知情。当然全中国又能有多少人了解呢？淮河北的安徽人，为了国家利益所做出的牺牲，历来都是义不容辞的。蓄洪，顾名思义就是将洪水储蓄起来，不让涝灾之年的淮河洪水泛滥成灾；蓄洪，保证了下游几个地区不受涝灾，保全了下游的多条铁路公路免遭淮河洪水冲激破坏……。而蓄洪的直接受损方，就是邻近淮河北的安徽几个县。政府一声蓄洪令，王家坝的洪水就被泄入这几个县。当地的群众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家园被洪水淹没。他们舍小家而保大家，放弃房廊屋舍和田园地垄，四处奔波流浪。谋生的手段千奇百怪：玩灯唱戏、舞刀弄棒、打花鼓玩猴……，若无才艺的普通人家，只能是一家人一辆架子车，带上锅碗瓢勺四处乞讨。一时间也许有小偷小摸的，不过也是弄点吃的喝的罢了，那年月没啥可偷的。

记得当年一遇见门口有北方口音的讨饭人，我母亲就会叹息“北方又发大水了”，然后再从饭碗里拨出一些饭菜给他们。

阿婆听了半天，估计是一头雾水。“还有这样的事情啊！怪不得安徽什么人都有呢。”

“现在淮河涝灾也基本没有了，因为水利枢纽工程有了彻底的改进。”我真的不想跟阿婆解释了。“我们家跟你们这里是一样的，鱼米之乡。只是没有外国人去，所以生意没有你们这里好做。”

阿婆本是乡下人，老伴还住在乡下。隔三差五的，老头子就会背一些红薯咸菜啥的过来。若不听说话，单看表面，他们跟我们老家的老人一个模样，特亲切。

阿婆心很细，偶尔拿些乡下自己种的东西送到我屋里，有红薯、嫩玉米、蔬菜等。也给过小礼盒装的糖果，说我孙女好可爱，给我孙女吃。我老婆也回送过几次新鲜筒骨排骨等，我们经营的就是鲜肉批发，所以很方便的。

平淡的交往，是生活和谐的一部分。其实，我们家从来不看好阿婆送来的东西，大部分东西我老婆都扔掉了，当然都是背着阿婆的。

阿婆是个热心肠的人。那年我中暑，从诊所买了些药，吃过后躺在床上休息。阿婆听说后，一定要为我做揪痧。她说她做揪痧治中暑，最拿手，是祖传的。我不好拒绝她的好意，随她弄，倒怕她累着了是真的。

阿婆端出一碗清水，将手指关节蘸了蘸水，用食指中指对揪我脖子的外皮。那真的疼啊，钻心的！见我眼泪汪汪，阿婆便安慰道：“我知道你疼，这是揪痧，忍一会，保证你明天就好了。”

早知道这么疼，就不让阿婆揪。我一边忍着一边呲牙咧嘴催阿婆快点“好了好了，不揪啦，我中暑已经好了……”

我感觉脖子上的皮被揪破了，过后照镜子一看，脖子一圈紫黑，吓死人！

吃了两天药，中暑痊愈了，阿婆说还是她揪痧管用。我买了两个大西瓜送去，不一会阿婆又给还回来了，她说她想吃的话，就来我屋里吃。

三年后，我搬到了离市场更近一点的建设小区。搬家那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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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去半个月了，我跟老婆讲，二楼阿婆人还是挺善良的，跟我们老家的母亲一样。搬家至今也没见过她，按说她会到我们摊位上看看的，怎么一直没见着呢？

下午，我与老婆买了点礼品送给阿婆。走到阿婆居住的二楼，见门开着，可瞧见屋里被拆得乱七八糟的。一问才知，这房子已经易主一个星期了，新房东正在重新装修。

原来房子卖掉了。看样子阿婆是回乡下去了。

一眨眼，十几年又过去了，我与老婆时常谈起阿婆，可就是没有再见过阿婆的面。